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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生,我看到的,我學到的(3)- 很長喔

在幫樂生嚷嚷了這麼久之後,總算是有機會親自逛一圈這個台灣抗癩古蹟。。。在他還沒因為新建的捷運被拆掉以前。

從目前的情況看來,樂生保存一切都還在未定之天,但是希望似乎越來越渺茫。儘管高官曾經信誓旦旦的保證,會重新考慮古蹟保存的重要性,也會在古蹟與捷運之間取得一個最大的平衡,讓大家都滿意。但是,照目前的發展來看,未來的結局很可能還是官商最滿意,古蹟與病人多半會被犧牲掉。

這事也拖的真夠久了。

原本以為在行政院長的保證之下,政府真的會將僅存不多的樂生療養院盡最大努力保存下來。沒想到那個院長跑去選副總統了,這事也就這麼不了了之。更別提台北市捷運局最後還來了一個「名義上保存39棟,實際上保存28棟」的把戲。到頭來,跟捷運局當初施捨般的41%其實差不了多少。


這卻還不是最大的問題。最嚴重的,現在又發現捷運局當初規劃時的弊案:他們嚴重錯估了樂生地層下的地下水能量。而錯估的結果,很可能是捷運一開挖之後大量的地下水湧出,樂生與捷運工地毀於一旦,而新莊迴龍地區受害無數。(關於地下水問題的介紹可以看這裡


如果一開挖之後沒事的話呢?搞不好更精彩。反正照專家的意見來看,那塊地遲早要出事,到時候就看台北縣誰在任誰倒楣吧,兩黨或許又多了一個互相攻訐的好話題。

但是其實我今天並不想要講樂生。關於樂生,看著新聞,卻又使不上力。太多的負面情緒,像是被壓在樂生地層下的洶湧地下水一般,正在尋找一個出口。

我在想的其實是,到底是什麼樣的制度,造成了這一切?

我想的,是樂生這件事,活脫可以算是台灣民主運動實踐的一個指標。樂生似乎是從野百合運動以來最令人興奮的社會運動了。有些人認為,如果樂生療養院最後真的能夠靠群眾的力量讓他留了下來,那代表了台灣社會向前進了一大步。

我並不否認,如果,假設真有那麼一朝,樂生運動成了某種典範,因為樂生形成某種公民監督的習慣,而政府不敢再掩蓋其政策規劃的粗糙,甚至就算只是形成某種對話的慣例,那確實是一種進步。

但是,這是往好的一面想。

靠群眾的力量,或者說,用民意,去達成某種願望,這樣的一件模式,很多時候其實只是一種內耗。而這樣的內耗,帶來的未必是進步。我的意思是,對於某個事件/政策,有某種立場,於是號召志同道合的朋友,把這樣的一種理念宣揚出去,企圖說服別人來認同自己的看法,然後形成一種多數意見,這本來是民主最基本的實踐方式。然而,這裡有兩個很嚴重的問題。第一,所謂大多數人的意見,其實很容易受到影響,因此誰掌握發言權,誰就可以塑造一種「主流意見印象」,不管你要讓社會大眾覺得「民不聊生」還是「欣欣向榮」都可以。因此所謂大多數人的意見其實很容易變成為少數人服務,妳也可以說是被買通了。而又如果,就算這意見並沒有被買通,大多數人所贊同的事情,並不是對大多數人最有利的事情呢?

我有點懶的去定義,什麼叫做「對大家有利」的事了,雖然這很重要。但在這裡,他只是次要。為什麼呢?我希望以後可以解釋清楚一點。

不過還是先舉個簡單一點的例子來講好了。就拿米國的槍枝氾濫問題來說。

米國在現今先進國家中,槍枝暴力的問題算是最嚴重的了(註一)。沒有人。。。ㄟ,或許應該說,大多數人都不願意自己或自己的親人被槍殺,也不希望自己的小孩活在有槍枝暴力陰影的學校。如果你去問美國人,很多人都會說,願意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小孩。但是,問到需不需要管制槍枝,則有人猶豫了:「我不希望自己或家人遇到任何不幸,不過槍枝管制是個複雜的問題云云,要好好想想。」

想什麼呢?在這想的時候,每秒鐘都有人被槍殺呀!我既不是米國人,自然很難同理為什麼手上有一把槍是這樣重要的事。有人分析米國的立國精神本來就尚武,反映在文化(電影、小說、電視、音樂)與政治裡面,武力往往是解決問題最常用(而非最後)的手段。另一個最常被拿出來主張的則是,美國憲法第二修正案保障人民有用槍自衛的權力。因此支持槍枝被美化成為支持自衛的自由與正義。

但是我不知道是怎樣的國家會需要用到AK-47這種突擊步槍來自衛(是的,突擊步槍在許多州也是合法買賣的)?

所以這問題其實也沒有那麼複雜。簡而言之,軍火工業要賺錢又不能明目張膽的宣揚暴力,便找了自由與正義兩個響噹噹的詞彙來掛羊頭。有人信了,就認為自己擁槍就是在保障自由與正義了。

槍枝的氾濫要歸功於人民的容許。或者應該說,歸功於人民的不作為。軍火遊說團體永遠有更多的資源(別鬧了,這是一個年收入超過一百億美元的工業呀),去做廣告與政治獻金。在沒有其他與之抗衡的勢力/團體下,槍枝管制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政治攻防,延宕與內耗。在沒有為「槍害與自衛孰重」辯出個結論以前,甚至連對槍枝買賣做進一步的限制都會被軍火商撻伐成侵犯自由人權。然後越來越多的人死於槍擊。從廿世紀以來,全美承平時期死於槍擊的人數已超過了戰爭死亡人數。

這就是很典型的例子。如果說支持槍枝是大多數人的意見(或是大多數人的不反對)的話,不管這意見是盲目的,是被買通的,是誤解造成的,或是真的出於深刻思考過的,這大多數人的意見並沒有讓社會更美好。

類似的事情也會發生在其他社會事件上,比如要不要把古蹟公園都拆完蓋大樓百貨,還是台灣沒有歷史沒有文化也不要緊?要不要污染防制,還是北極熊淹死也不關我的事。。。不拉不拉。

正是因為大家所贊成的意見,未必真能會社會帶來福利,所以如果,民主制度「就只能」保證「大多數人的意見會被實踐」,而碰巧大多數人的意見是短視的,甚至毀滅性的,那這種民主制度本身並沒有糾正的能力。唯一會出現的,只是不斷的內耗與對抗去爭取那「大多數」。

這樣的制度也不該有存在的必要。

但是台灣的民主偏偏就差不多是走到了這樣:人數就是一切了。所以才會有這廂說:看,我們紅衫軍有卅萬人上街頭,那廂笑著說:騙肖ㄟ,從照片來看,有十萬就偷笑了。也才會有人訕笑著主張保衛樂生院者,是「一小撮」別有用心的「樂生派」,所以也要號召另一批人上街頭。在台灣,人數真的很重要呢,自稱文化市長的胡志強不也在那裡嘲笑「呼籲市府重視惠來遺址的人太少」嗎?

當人數變得這麼重要的時候,意見本身就變得極度不重要。然後這種民主,就只是把戰爭從血淋淋的戰場拉到議會或街頭,但是本質並沒有改變。

同一時間,在地球的彼端,有著另外一種民主的展現:芬蘭赫爾辛基的都市計畫,邀請三歲到十八歲一起來參與新市鎮的規劃

一樣是民主,為什麼在芬蘭不是「讓我們來投票,如果成人的票數大過十八歲以下的票數,那就把十八歲以下的意見丟進垃圾桶」?而是「邀請他們一起來參與」?

邀請別人一起來參與,代表的就是一種「對話」與「傾聽」。

這就是在我心裡面想的,如果一個國家的人民不是對某些共同價值已經有了深刻的認同,並且夠均質的話,那麼至少他們要在充滿歧異的情況下,有靜下心來傾聽別人意見的能力,而且最重要的恐怕是,要有放棄自己意見的能力。

所以,為什麼之前說「對大家都有利的事情」其實不是那麼重要。因為如果整個社會對某些共同價值有不同意見的話,則我的有利可能是你的毒藥。而其他時候「有利」是隱晦難懂(比如開放台商西進到底是好是壞?),甚至是反直覺的(比如企業的獲利與經濟成長,帶來的不是均富卻是卻是大量的貧富差距與不穩定的廉價工作機會,為什麼?)。

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沒有傾聽的能力,不同的意見不可能被思考。別人的困難不可能進入你的心中。沒有傾聽,沒有思考,沒有同理,(本省人的處境,外省人的尷尬,樂生院民的命運。。。)這樣的民主,不可能深刻。

為什麼會認為,傾聽與思考會帶來有意義的民主?大概是因為,我畢竟還是相信理性的力量吧。

然而聆聽是如此的困難呀。這裡有個個人的經驗。

曾經在某次聚會中跟友人談到美洲的校園商業化的問題。在北美,企業為了將廣告市場拓展到校園,於是大量捐錢或設備給學校,但是附加條件是學校必須強力放送企業的廣告(夾帶在課間電台節目中),學校教材裡充滿漢堡、餅乾、球鞋等「置入性行銷」,學生從小就受到「名牌」強力的轟炸。

這還是輕微的,更糟的是有的學校會處罰身穿百事可樂衣服的學生強迫休學一天,只因學校是受到可口可樂贊助的(在美國喬治亞州)。有的是大學網球賽事受煙商贊助,因而校警驅逐反煙學生團體的宣傳(在加拿大)。就算在高等教育部分,藥廠也同樣的在干預研究,禁止實驗室發表不利於藥廠的研究,不然就不給錢。

學校為什麼要受企業如此擺弄,嚴重到必須放棄教育的獨立性與學術自由?如同賣身給企業?這背後當然有許多事情可以探討。不過當務之急,如果希望校園能有一定的獨立性與自主性,學術自由可以受到保障,我們必須去思考,企業贊助可不可以就只是單純的贊助,如何可以不讓校園賣身給企業又維持教育品質?這中間必定可以找到一個平衡,可以讓學校維持足夠的經費與教育品質,又不失去獨立性與學術自由,不管是藉由政府補助還是立法規範企業贊助。

然而當我這樣主張時,只換得友人淡淡的表示:「這些社會學家的觀察有多少實踐可能?窮人也要唸書,你只會在那裡講商業化不好,這是在唱高調。」

這就是了。沒有人不關心窮人唸書的問題,也沒有人只唱高調不企圖去尋找替代方案。然而當你在尋求一種「大家都可以接受的平衡」時,在別人的眼中你的主張卻無異於「讓企業完全滾出校園不顧窮人死活的極端份子」。你以為自己試著往中間靠攏,別人根本當你在遙遠的那頭。

這其中真正發生的是,大部分意見傳到別人耳中,只剩下「他想要聽/他認為你應該是這樣想」的部分。聆聽跟思考其實不存在。

這樣的感覺是極度挫敗的,因此我可以理解,那些所謂「樂生派」,必定也有著極大的挫敗感。當他們在尋求「如何在捷運與古蹟、新莊市民與樂生病人中間的妥協與平衡」時,在大部分人的眼中,他們很可能只不過是一群「不顧新莊市民與現實,只會唱高調的極端份子」。尤有甚者,只不過是一群政治野心份子,他們可以隨時被抹藍抹綠,端視他們抗議的對象是綠還是藍。

沒有聆聽能力的民主與人民,充其量不過就是third world democracy

我好像是用了很長的篇幅,說了一個非常簡單的事情(嘆)。

不管怎樣,在這樣挫敗的心情下,看著那些為樂生付出許多的朋友,一次一次的示威,一場一場活動在接力,一篇一篇文章報導在寫,我沒有辦法說自己不感動。

能不能有一天,醒來之後發現一切都很美好?

是說,該幫綠黨寫點東西嗎?

註一:CDC(美國疾病管制局)的死亡率數據非常明顯的指出,米國槍枝問題嚴重影響到治安(2000年約40%的謀殺是用槍,是已開發國家中最高的),而全美超過十五歲的人中,平均一人擁有一隻以上的槍(FBI估計有超過兩億隻槍在美國流竄)。經濟學人也曾報導,光是2005年就有超過四百名兒童死於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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